□钱国宏

老兵今年正好百岁，一直住在东北乡村。老兵年轻时家境很苦，直到18岁时还在给村里的富户人家扛活，后来加入了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四野战军，参加过著名的四平保卫战、西南剿匪以及解放华东、华南、海南岛等战役，再后来老兵和战友们一道，高唱着“雄赳赳气昂昂，跨过鸭绿江”的《中国人民志愿军战歌》，赴朝参战。抗美援朝胜利后，老兵解甲归田，成为自食其力的农民。

儿时，老兵在村头柳树下讲述的一个又一个浸满硝烟的故事，使我的童年如春天的菜园，青翠茁壮而绚丽多彩。海南岛的涛声，常让老兵在朗朗的月夜，倚坐在家门口的石碾上，呆呆地陷入回忆；三八线上的枪声，又常常让老兵在洒满晚霞的乡间小路上，踽踽独行，静静地沉入遐想。然而老兵毕竟是老了，那缓慢的步子，微驼的腰板，斑白的鬓发，以及那张温和、挂满笑意的脸，哪一点能让人相信——他，曾经是一位穿行于炮火硝烟中浴血杀敌的孔武勇士呢？

村里还有两位参加过抗美援朝的老战友。农闲的时候，老兵常去走动走动，还时常拎些自家产的鸡蛋、绿色蔬菜什么的。在两位战友家里，他们都成了孩子，盘腿坐在炕上，共同回忆当年的战斗情景，然后忘情地前仰后合地大笑，再然后嘴边聊的，依然是军事话题。聊得兴奋，他们会随心所欲地评价某一场战役甚至褒贬中外战争史上的指挥者！尤其是聊到“打得一拳开，免得百拳来”的话题时，老兵们皆双目炯炯，英气逼人！

老兵不好烟酒，生活几近寡淡，时常会喊来村里的几个小孩儿，教他们唱一些军歌。我平生学会唱的第一首歌就是《中国人民志愿军战歌》。我对它的熟悉程度，连梦中哼唱都不会跑调！

老兵有很多奖章。赶上阴雨天，就一个人闷在屋里，从柜子里小心翼翼地拿出里三层、外三层包着的十几枚奖章，逐一端详，间或闻闻上面残留的硝烟气息。端详久了，便有几滴老泪流过脸颊。这时的老兵发出一声浩叹，震动了全村！

村中的一位老战友去世了，老兵拖着病歪歪的身子硬要去吊孝。老兵的晚辈说：“你腿脚不好，路又远，就不要来了，打个电话就可以了嘛！”老兵眼睛一瞪：“这叫什么话？从死人堆里一起爬出来的老战友，我能不送一程？爬也要爬去！”老兵真就蹒跚着去了老战友的家，不顾众人的诧异目光和窃窃私语，在灵前向老战友的照片，缓缓抬起右手，恭恭敬敬地行了个标准的军礼！——立时，全场肃立，鸦雀无声！

离开老战友的家时，老兵紧紧握住老战友遗孀的手，一句话不说，唯两行热泪滚滚而下！末了，老兵从上衣兜里掏出带着体温的500元钱，硬是塞到老战友遗孀的手上！对这位平时生活俭朴得几乎吝啬的老兵之举，围观村民都感到非常惊讶。只有我知道：战友情深，骨头连筋！

逢年过节，晚辈们都来看望老兵。老兵在餐桌上抖动着筷子说：“当年在战场上，我吃糠咽雪啃冰块时，就想到准有今天的幸福生活！”说罢哈哈大笑，震得饭桌直颤！

——这个老兵哟！

老兵名副其实地老了，赶上阴天下雨，身上的伤疤就把他折腾得死去活来！但老兵从不吭一声，连片止痛药都不吃！

老兵名副其实地老了，走路身子前倾，步态蹒跚，但当电视里传出炮弹的呼啸声和手榴弹的爆炸声时，老兵令人惊讶地、艰难地挺直了身子，两眼炯炯放光，像打了两道利闪！身子依旧前倾，一副持枪冲锋的姿势！

老兵名副其实地老了，老了的老兵很难见到老战友的面了。但老兵说：“没啥遗憾的。我敢肯定，我的那些老战友，走时都是笑着的！”能满怀欣慰，笑着离开这个世界，人生夫复何求？！

——这位老兵，就是我的父亲。现在，期颐之年的父亲无奈地拄上了拐杖。每天，他走出家门，站在路边，望着公路上人来人往的一派繁华，便翕动着干瘪的双唇，没牙的嘴里哼出的依旧是那首铿锵有力的旋律：“雄赳赳气昂昂，跨过鸭绿江……”

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，我突然想起一位战将说过的一句名言：“老兵永远不死，只会慢慢凋零！”